烟峦入卷 秋色入怀（读画）

草木挂露，秋意渐浓。中国人偏爱将秋景写入诗篇、绘于画卷，因为它承载着丰饶与萧瑟并存、喜悦与感怀交织的复杂情感，元代赵孟頫的传世之作《鹊华秋色图》（局部见图）便传递出这种韵味。

这幅画创作于元贞元年（1295年），主流观点认为它是赵孟頫为抚慰友人周密思乡之情而即兴挥毫。周密祖籍山东济南，但因种种原因一生未曾踏足故土，乡愁始终萦绕心怀。赵孟頫曾任职济南，凭记忆在画中勾勒出鹊山、华不注山及周边水泽的景色。多重情感交融，让画中秋意更添几分韵味。

从艺术角度看，《鹊华秋色图》无疑是“复古开新”及“以书入画”的典范，对文人画创作影响深远。作为元代画坛领袖，赵孟頫对“复古”和“书画同源”的追求，与他认定的文化使命紧密相连。他师法晋唐，倡导用书法笔触表现物象，旨在扭转南宋以来绘画与书法的颓靡之势，“石如飞白木如籀，写竹还于八法通”也成为后世文人画家的创作准则。在《鹊华秋色图》中，赵孟頫用花青混合石青描绘左侧鹊山、右侧华不注山，力图再现唐代青绿山水的高古风韵，又用少许朱砂、赭石、藤黄等色彩点染树木房屋，营造出浓郁的秋意。用笔方面，赵孟頫大量运用披麻皴表现鹊山及低矮坡岸，用荷叶皴和解索皴刻画华不注山的嶙峋姿态，用篆籀笔法描绘树木，尤其是画面中部那几株老树，既展现书法的凝练沉着，又透出树木的苍润古朴。这幅画与赵孟頫的《秀石疏林图》等作品一同成为“以书入画”的里程碑之作，深刻影响了中国画的品评标准，不断丰富着中国画的美学表达。

《鹊华秋色图》看似随性而为，实则画面空间关系的营造暗藏深意。这是一件体现平远法的典型作品。徐徐展开画卷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华不注山，随后是水泊树丛和烟岚环绕的房屋、羊群，最后是圆润浑朴的鹊山。一片辽阔水域，配上红叶青山，令人心旷神怡。从构图上看，这种横向展开的平远之景遵循着清晰的三段式结构——华不注山、坡岸汀渚、鹊山，但赵孟頫不断使用破墨法营造烟雨迷蒙之感，使三段式构图更显和谐。这种通过分段营造空间感的手法可追溯至更早时期。五代宋初，山水画营造空间感的普遍模式是将前、中、远景安排在三层分离而平行的纵向平面上，较具代表性的有董源《寒林重汀图》、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。《鹊华秋色图》虽是横向三段式构图，但营造空间感的方式与它们如出一辙。

著名艺术史家方闻曾认为，此作代表着新的空间表达方式：地面连续向后延伸，空间具体可测，从而再现出比前代更真实的空间纵深感。然而，《鹊华秋色图》的空间营造并非全然“真实”，画面中还存在诸多不合常理的大小比例。比较夸张的是画面中部坡岸右侧的船夫过于渺小，甚至比远处的山羊还小很多，与之相比，其身边的树木与坡岸显得异常巨大。其缘由何在？或许，这种失真正是赵孟頫有意向晋唐时期山水画中的稚拙感致敬。

一卷秋色，万千情思。身处历史洪流中的赵孟頫，将自然之景、文人情怀和自身心境尽数藏入这卷山水之中，给后世留下无尽遐想。若想进一步探索这幅名作背后的故事，可通过开云网址登录入口获取更多信息。

（作者为四川美术学院教授）
《 人民日报 》（ 2026年09月13日 08 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