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tGPT 量产了真实,也复兴了「伪纪录片」
「我是一名喜欢户外徒步的大学生,今年 5 月,我和同伴们决定前往哀牢山探险……」
近几个月,这类用看似真实的图片拼接而成的「AI 伪纪录片」在抖音平台迅速走红。
图片来自:抖音@鼠鼠脑洞批发
以假乱真的「照片」、借助标签功能讲述故事、第一人称短句、悬念感强烈的开场,搭配幽暗诡异的《空山·野马》或《森羅清浄事祓》背景音乐,就像学生时代在宿舍传阅的《十宗罪》和《藏地密码》,以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重新流行。
从都市怪谈出发,一路延伸到恐怖小说、刑事案件、聊斋志异乃至特德·姜的奇幻故事等题材,这种自带悬疑氛围的叙述方式催生了大量万粉账号,也成了一种不可忽视的创作趋势——
AI 伪纪录片,为什么如此让人着迷?
伪纪录片这招,人类玩了一百年
「伪纪录片」(mockumentary)这个词,直到 1980 年代才被提出。
罗伯·莱纳在拍摄一部记录虚构乐队巡演的电影《摇滚万万岁》后,随口说出这个单词,使得伪纪录片从此成为一种流行文化现象。
但更早之前,人类就已经沉迷于这种混淆虚构与现实的游戏。
1938 年,奥逊·威尔斯以新闻播报的形式在广播中讲述火星人入侵的「消息」,让一百多万人信以为真;1957 年愚人节,BBC 一本正经地播报农民从树上采收意大利面并迎来丰收,吸引众多听众打电话咨询如何种植意大利面树。
归根结底,倾向于节省能量的人类认知系统,更擅长从形式而非内容来判断事情的真假。
当看到新闻播报、档案文件、员工手册等「可靠」形式时,我们的直觉反应通常是立即相信,这也使得各种「伪新闻」有了可乘之机。
伪装成真实档案形式的「SCP 基金会」
但完全让人信以为真的东西,仅仅是一个愚人节玩笑;包括伪纪录片在内的「拟真叙事」的精髓,恰恰在于那种半真半假的氛围感。
甚至可以大胆地说,拟真叙事是一种「寄生」在真实之上的游戏。 它从新闻播报、手持摄影机的晃动和档案文件编号系统中提取真实感作为伪装,却又故意保留一些虚构荒诞的色彩,以免完全欺骗读者。
真实与虚构之间的不协调感,就像「恐怖谷效应」一样放大了整个系统的诡异。
弗洛伊德在《论恐怖》(Das Unheimliche)中提到过一个概念:恐惧来自「被压抑的熟悉之物的回返」。
蜡像、自动人偶、癫痫发作,不该动的事物突然移动,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,种种「不对劲」营造的恐怖,甚至比 jump scare 更令人不安。
前不久上映的《后室》,忠实地诠释了这一理念——熟悉的场景被笼罩在黯淡黄光下,熟悉的空间也变得怪异,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皱眉呢?
演化心理学认为,人的大脑是一台预测机器。不合常理的东西,总是意味着新信息,天然吸引大脑用注意力去破解;而逐步接近真相的过程,又在不断激起我们的好奇心。
这或许可以解释,为什么我们热衷于制造这类故事。
类似「如果遇见大象,请立即离开」「不要独自一人进入水族馆」的「规则怪谈」、仿照真实档案格式写就的「SCP 基金会档案」、《大学生登山失踪事件》等替代现实游戏(ARG)、模拟手机录像视角的恐怖片……
UP 主@某幻君 的《大学生登山失踪事件》游戏视频
形形色色的拟真叙事,向来是互联网上最受欢迎的消遣内容之一,「AI 伪纪录片」只是这个谱系上延伸出的新分支——
但它的出现,又有着某种必然。
「制造真实感」的成本,被 AI 打下来了
拟真叙事很好,但它的「产量」似乎一直跟不上需求。上一部出圈的「伪纪录片」,还要追溯到 2022 年的《咒》,观众评价也只是勉强及格。
这大概是因为,「制造真实感」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。
拟真恐怖一般以论坛帖子的形式出现
从某种角度上说,拟真叙事有点像宠物视频——很多人都爱看,但由于投资回报不高,经常只能靠个人凭兴趣产出。
考虑到制作「伪纪录片」需要逼真的演技和布景,而个人创作者难以提供这些条件,过往的「都市传说」大多只能以文字形式存在于 4chan、2ch 和 A 岛匿名版等社区。能出圈的故事胜在构思,但这样的创作总是天才加运气的产物。
直到 AI 出现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等来了目前承包绝大多数抖音「伪纪录片」制作的 GPT Image 2。
作为「地表最强生图」工具,GPT Image 2 在响应文字指令、还原自然场景等方面无人能出其右,过去制造真实感的难点,就这样被轻松解决了。
图片来自:抖音@Error_404
一张真假难辨的「照片」,制作成本只要几分钱。任何有想法的人,花上半小时就能在家里制作出一个唬人的「AI 伪纪录片」。
第一次,在论坛上流传的都市传说有了画像。
照相机用一百多年时间,在所有人心中植入了「照片=真实」的潜意识;但当都市传说从文档叙事升级为照片叙事,同样的潜意识也会诱导我们沉浸于叙事者的障眼法。
图片来自:抖音@鼠鼠脑洞批发
AI 甚至不需要像「伪纪录片」一样重复手持镜头、现场收音等流程,就能直接伪造出产物本身。
从现在开始,「真实」本身也成为了可以批量生产出来的一种叙事语言。
万一这是真的呢?
在所有这些「伪纪录片」作品下,最常见的评论是「早晚有一天要混个真的进来」。
事实上,还真有人这样做了。
有一个作品是标准的「伪纪录片」开头:「我」与朋友一起乘坐高铁到川西旅游,那里树冠的间隙莫名阴森,一条河边突然出现了很多玛尼堆,一直延伸到远处……
只是一直刷到最后,兴致勃勃的观众,都没有看到传说仙境「香巴拉」,也没有走不出去的循环世界,更没有异形生物。
因为这些照片确实是博主旅游时拍的……
她只是图好玩配上了流行的伪纪录片故事文案和 BGM,就轻易骗到了许多观众。
这与近一个世纪前的「火星人入侵」和「意大利面树」事件构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称: 当年的观众因内容的形式,将虚假当作真实;今天的人也因为内容形式,将真实当作虚假。
在这个判断能力不足的世界,是形式而非事实本身决定了观感。
但这两种误判的后果截然不同。一百年前,形式的魔力只在少数精心策划的时刻才能发挥作用,需要控制一个权威广播电台,才能制造一次成功的骗局;而现在,制造同样的真实感,成本不过是几毛钱和 30 分钟时间。
我们倒也没有必要抨击虚构真实的「AI 伪纪录片」,因为技术进步注定了它无论如何都会出现,并且让人「误以为真」也是一种庞大的创作资源——已经有博主以这一形式制作了「探索秦始皇陵」与「误入千禧年商场」系列视频,满足了我们对考古想象与怀旧的需求。
图片来自:抖音@怪怪档案馆
真正值得提请注意的是,「AI 伪纪录片」风潮不经意间构成了这个时代的预演。 它以娱乐的方式,提前让我们练习面对一个证据不再可靠的世界。
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?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“爱范儿”(ID:ifanr),作者:彭海星,36氪经授权发布。